扬州八怪,是一轴被雨打湿的残卷。他们从运河的墨晕里浮出,像瘦西湖畔不肯俯就的嶙峋石骨——郑板桥的竹枝刺破宫廷画绢,金农的梅花在考卷上绽出冷香。乾隆南巡的轿辇碾过青石板,卷起一阵混着颜料与傲骨的风,将江南的野逸卷进紫禁城的琉璃瓦隙。然丹青终敌不过权谋的霉斑,十年光阴如生宣上渐淡的墨渍,京华梦碎成官窑瓷片般的宿命。直至潍县洪水滔天,那开仓放粮的笔锋,竟成了御案上最灼目的朱砂批红——原来糊涂最难,是看透玉堂金马终不及一竿风雨中不肯折腰的瘦竹。千叟宴的丝竹燃尽时,他们散作八枚青苔斑驳的闲章,钤在扬州的月色与波光里,任凭历史装裱,亦难掩那裂帛般的风骨。